
玉米面馍:还是老油坊的香十大股票配资
樊永红/甘肃清水
时光往回走几十年,日子是紧巴巴过的。
清亮的食用油,在那年月是顶金贵的东西。庄稼人炒菜,用筷子蘸几滴油在锅底抹一圈,就算开了洋荤。能吃上一口沾着油星的饭菜,便是童年里最踏实的幸福——那股子香,能在记忆里绕一辈子,怎么也散不去。
那天,生产队开群众大会。
我家离队部隔着一道土路,六七百米的距离,母亲不放心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,便说要带我去凑热闹。队部向来是孩子们的乐园,有成群的小伙伴,能撒了欢地跑跳嬉闹。我听了自然很开心,兴冲冲地约上隔壁的康学军,想着先去饲养院寻他爷爷,顺带看看院里温顺的马、憨厚的毛驴。
可一打听,康爷爷不在饲养院,反倒守在村头的老榨油坊。他老人家既是饲养牲口的行家,也是土榨油离不开的老手艺人。
在我们孩童眼里,那座老油坊始终带着几分神秘。平日里大人从不许孩童靠近,总觉得里头藏着别样的烟火光景。那天是我生平头一遭踏进油坊的地界——还没进院门,一股醇厚浓郁、直往鼻子里钻的油香就扑面而来,缠着鼻尖,勾着心底的好奇,怎么也躲不开。
油坊坐落在一个宽敞的大院里。两排高大的土坯房静静立着,土墙斑驳,木梁陈旧,历经岁岁年年风雨洗礼,自带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质感。
我和学军揣着一肚子忐忑,蹑手蹑脚钻进榨油间。刚进门,两个人都怔住了。
屋顶上悬着几块笨重硕大的石磨盘,纵横交错的粗麻绳牢牢拴着粗壮的木杠子,高高的房梁上缠满了起重用的麻绳,密密麻麻,透着劳作的厚重。屋子正下方,摆着三口大黑铁锅,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榨油器具,烟火气与劳作的气力扑面而来。
我们胆战心惊地躲在门后,半步不敢往里走,也不敢出声,生怕惊扰了那些忙碌劳作的大人。
恰巧赶上油坊最要紧的出油时刻。七八个中年汉子围着榨油器械忙前忙后,个个各司其职,根本无暇顾及两个不速之客。嘈杂的劳作声里,听不清雄浑的号子,只看见每个人都喘着粗气,额头、脖颈挂满汗珠,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,却依旧手脚麻利地忙碌着——那是父辈们辛劳坚韧最真实的模样。
不过片刻工夫,大人们行云流水般把榨好的清亮香油,缓缓倒进旁边几口大陶缸里。忙活完毕,才直起身子,轻轻舒展酸痛的腰身,长舒一口气,抬手用粗糙的袖子拭去满脸汗水,满身皆是劳作后的疲惫。
就在这时,院外传来急促的喊声:“留一个人看守,其他人赶紧去队部开会!队长都发火了!”
康爷爷连忙应声:“你们几个快去,我留下来收拾照看油坊。”
人群里,一个个头高挑的汉子随手拿起土台子上的玉米面馍,掰下一大块,径直伸进油锅底部,轻轻蘸了蘸锅底残留的香油,又分了一半递给身旁同伴。两人匆匆几口咽下,便快步赶往队部开会。
我和学军静静站在门后,目光紧紧锁住眼前这一幕。浓郁的油香混着玉米面的清甜四处漫溢,馋得我不由自主咽着口水,心底满是羡慕与向往。
等到院里再无旁人,我们俩才怯生生地小声喊了一声:“爷爷!”
康爷爷转过头,眼里带着温柔,又藏着几分顾虑:“你们俩啥时候来的?有没有被人看见?”
“爷爷,没人看见我们。”
“娃娃家,油坊机器物件多,不安全,不能久待,快站到我身后来。”康爷爷一边轻声叮嘱,一边伸手拉过我们,言语间满是疼爱。
话音刚落,他便拿起土台子上剩下的那块玉米面馍,小心翼翼掰成两半,伸手稳稳托着馍,在温热的油锅底轻轻擦了一圈,让馍面均匀裹上一层薄薄的香油,再细细掰开分成两份。
那一刻,我瞬间懂了康爷爷的心意。心底的欢喜骤然涌上来,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。长到五六岁,我头一回知晓,玉米面馍遇上醇香香油,竟能香得沁入心底。
我难掩满心欣喜,笑呵呵伸出两只小手,郑重捧过爷爷递来的玉米面馍。先凑到鼻尖轻嗅——清油的醇香糅合着粗粮质朴的本味,淡淡弥散开来。我抬头望了望慈祥的康爷爷,又看向身旁的康学军,再也按捺不住,轻轻咬下一小口。
来不及细细咀嚼,便慌忙咽了下去。
那一瞬间,满口都是从未有过的香甜醇厚。比起平日里家里淡而无味的玉米面馍,简直天差地别——那是清贫岁月里最珍贵的人间滋味。
“娃娃,慢点吃,别着急,小心噎着。”康爷爷靠在一旁,慢悠悠抽着老旱烟,粗糙的手轻抿嘴角,满脸温和笑意,静静看着我们狼吞虎咽,眼神里满是宠溺。
我捧着小小的一块馍,生怕不慎掉落糟蹋了,目光紧紧盯着手中吃食,双手小心翼翼护着,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品尝。没多会儿便只剩细碎馍渣,按捺不住心底的欢喜,伸出舌尖,把掌心的馍渣细细舔净,半点也舍不得浪费。
心里还想再尝一块,却又碍于羞涩不敢开口,只能恋恋不舍地攥紧手心。
“娃娃们快出去玩吧,免得待会有人进来,看见你们待在油坊不合适。”康爷爷轻声叮嘱催促。
我和学军满脸笑意,乖乖点头应着:“知道了,爷爷!”
我们一步三回头走出榨油坊。夕阳余晖温柔洒落肩头,回头望去,康爷爷依旧倚着门框,脸上挂着和善笑意,不言不语,只是轻轻朝我们摆手目送。
那一幕,从此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。
那个年月,生产队的日子本就清贫。长到五六岁,能吃上一块裹着香油的玉米面馍,已是莫大的福气,心底满是实实在在的满足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走在回乡间的小路上,我迫不及待把吃油馍的趣事说给母亲听,仰着小脸好奇问道:“母亲,队里的玉米面馍为啥那么香、那么好吃啊?”
母亲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里藏着无奈与心疼:“傻孩子,人家的馍沾了香油,自然格外鲜香。咱们家里人口多,壮劳力少,挣的工分有限,分到的食用油也就少得可怜。”
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:“噢,我知道了。”
也就在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:不是母亲做的馍不够香,是往日家境太过清贫。父母总把仅有的一点暖意与甜头,悄悄藏在粗茶淡饭里,默默留给年少的我。
那天回家路上,我一路说着笑着,满心都是那块油馍的香甜回味。夜里躺在炕上,嘴角仿佛还留着淡淡的余香,连入梦都格外安稳恬淡。
如今时隔多年,人间百味尝遍,吃过再多山珍海味,却再也寻不到当年那般沁人心脾的醇香。
老油坊的烟火气息,康爷爷温和慈祥的模样,还有那块裹着薄油的玉米面馍,早已深深融进旧时光,化作心底最柔软的念想。每每回想起来,依旧唇齿留香。
那是独属于清贫年代的人间暖意,是再也回不去的纯真童年,是藏在乡土烟火里绵长的乡愁,更是往后岁月里再也复刻不出的一缕质朴油香。
世间百味千般好,最念还是儿时一口家常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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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:
樊永红,甘肃天水人,军队退休干部,军旅生涯三十余载,历任军事、政工、后勤岗位十大股票配资,曾任连、营、团主官。闲暇读书阅报、关注时事,偶赴山河、领略风光,如今心境平和,生活安康,乐享自在从容的时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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